算力的尽头是电力。
电力的尽头又是什么?
除了这些有一个因素被长期忽略。
那就是在技术革命中看似毫无话语权的普通人。
任何技术,无论怎么包装、炒作,终究是要服务于人。如果背离这个前提,甚至妨碍于人,其价值必然大打折扣。
对AI产业而言,这是比资本泡沫、资金短缺更大的现实阻力。

据Data Center Watch的追踪数据:截至9月底,全美49个州已出现了843个高度组织化的反数据中心抗议团体,约70万人参与了集会游行、联署抗议。
5月份,该数据还是24个州、188个组织、25万人。
而且,随着中期选举临近,相关事件更加频繁,目前的数据必然膨胀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。
ACLED在中期选举前统计,今年美国反对数据中心的示威已高达330次。
标普全球评级10月23日的数据:追踪的146个取消或延期数据中心项目,约四分之三涉及地方反对。
Ballotpedia在11月2日给出的最新统计:11月3日,10个州共有41项相关提案,其中28项拟限制开发,13项拟促进开发。
涉及金额,超过1000亿美元。
人们到底在愤怒什么?
01
在城市规划中,有个词汇叫NIMBY,Not In My Backyard(别建在我家后院)。
但现在,出于对数据中心的抵制,这个词已经升级成了NOTE,Not Over There, Either(建在那边也不行,建哪儿都不行)。
因为普通人的切身利益受到了威胁。
第一,老生常谈的电力。
一座200MW装机容量的标准AI训练数据中心,按86%行业平均负载率测算,年耗电量高达1500GWh。
相当于40万人全年的用电量。
国际能源署预计,2026-2030年,美国用电量合计增加超过4200亿千瓦时,其中约一半增量来自数据中心。
美国能源信息署10月23日公布的数据,8月居民平均电价达到每千瓦时18.16美分,同比增长3.4%。
预计2027年居民平均电价将达到18.7美分,相比2024年累计涨幅约13.3%。
这方面的事情众所周知,就不再赘述。
总而言之,科技公司想要改变世界,凭什么让底层人买单?

第二,争夺生存资源。
电费上涨无非是多花钱,生存资源被占用才是要命。
首先是水资源。
绝大多数大规模AI机房采用蒸发式水冷散热,这是当前性价比最高、也是散热稳定性最强的方案。
但代价是,淡水消耗非常夸张。
Lawrence Berkeley Lab测算,到2028年,全美数据中心直接冷却用水将达到680亿加仑,相当于200万人的全年用水量。
总体是不多,但要分地区看。
根据彭博社的数据:自2022年以来,美国新建或在建的数据中心中,约三分之二位于水资源重度紧张的地区。
比如甲骨文计划建设的Project Jupiter,规划投资规模1650亿美元,预计创造7000多个岗位,并在未来带来47亿美元税收。
对地方而言,这无疑是一笔相当诱人的投资。
问题是,项目所在地新墨西哥州,严重缺水。
虽然甲骨文承诺向当地水务及污水处理系统投资5000万美元,并计划通过农业节水技术,帮助农民每年节约2100万加仑用水。
但今年8月,新墨西哥州最高法院还是应环保组织申请,暂时阻止了项目通过新井取水。
这就是矛盾所在。
科技企业认为,缺水的问题,可以通过技术优化、基础设施和采购协议解决。
说人话就是,数据中心能赚到钱,还怕买不到水?
但对当地居民而言,他们不愿意用现有的资源去换取未来的收益。

其次,土地。
比如在弗吉尼亚州,一块面积189英亩、原本获批建设516套住房的土地,以大约7亿美元出售给亚马逊,用于规划数据中心园区。
站在当地政府的角度,这个选择很合理。
住宅开发需要学校、道路、公共交通、消防以及长期公共服务投入,而数据中心具有很高的设备和不动产价值,能够创造可观的地方税收。
但这明显侵犯了普通人的利益。
地方引进产业,图的是税收和就业。
但一个耗资百亿美元的数据中心,里面全是高度自动化的机器人。除了电工,真正需要的长期运维岗可能不到100人。
居民不仅得不到好处,还要为机房带来的噪音和大气污染买单。
据美国房产平台Zillow统计,机房周边3公里范围内住宅,2024—2025年平均贬值11.7%,土地流通性大幅变差,居民核心资产大幅缩水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。
受噪音、电费和缺水影响最严重的地区(比如中西部、德州、密苏里州、俄克拉荷马州),恰恰是特朗普最核心的MAGA农业和蓝领基本盘。
既不能得罪基本盘,也不可能放弃算力军备竞赛,那该怎么办?
02
以上,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话:利益分配与决策权不对等。
数据中心的经济价值已经得到了验证。
弗吉尼亚州劳登县就是美国最成功的案例之一。
根据公开数据,截至2026年3月,当地已有约233座建成或处于不同建设阶段的数据中心建筑,累计创造了超过1.7万个就业岗位。
2026财年,数据中心贡献了12亿美元的不动产和个人财产税收入,约占县预算的39%。
2027财年预计提高至13亿美元,占比达到40%。
这些收入帮助劳登县持续降低地方税率,并为学校、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提供资金。
当地居民,确实能分享到可观的公共利益。
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。

首先,项目创造的经济收益与居民承担的成本,往往发生在不同的时间。
数据中心土地开发具有较强的长期锁定效应。企业一旦建设大量专用机房、变电设施和配套管线,未来再调整土地用途,需要付出很高的转换成本。
这意味着一次土地用途变更,可能决定当地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。
建设期间确实会出现大量工程岗位、设备订单和税收收入。
但建设完成以后,长期运营岗位将明显减少,土地占用和基础设施需求却会继续存在。
当前的利益虽然诱人,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透支未来的几十年。
更重要的是,普通人的知情权被侵犯了。
美国科学家联合会FAS在8月发表的一份研究,揭示了数据中心开发协议存在的透明度问题。
研究指出,一些项目谈判受到保密协议约束,居民难以了解税收减免、补偿安排和长期义务的具体内容。
等到具体建设方案进入公众视野,土地收购、基础设施安排和税收协议已经推进了相当长时间。
于是,居民能够选择的,就只能是反对项目本身。
所以,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就必须让普通人参与到项目决策和收益分配过程。

美国部分州政府已经开始调整政策。
8月18日,宾夕法尼亚州签署行政命令,要求数据中心开发商满足更加严格的环境、透明度和社区参与标准,并取得地方批准。
新规将数据中心排除出快速许可程序,禁止有关政府部门与开发商签署保密协议,并要求企业承担新增能源基础设施成本。
同时,开发商需要提交更详细的用水、能源消耗和环境信息,社区利益承诺也需要具有法律约束力。
简而言之,就是把居民参与权、环境责任和公共资源使用条件,放到投资审批的核心位置。
而这种政策变化,也将改变科技企业与地方社区之间的谈判关系。
过去,开发商往往凭借投资规模、就业机会和税收承诺,取得较强的议价优势。
现在,居民通过组织抗议、推动公投、要求信息公开和提起诉讼,正在获得更大的谈判能力。
这种变化已经产生了实质影响。
Data Center Watch统计,2026年第二季度,美国至少45个数据中心项目受到地方反对而被阻止或延期,涉及项目价值约680亿美元。
第一季度受到阻止或延期的项目更多,达到75个,涉及约1300亿美元。
可以预见,随着越来越多地区跟进,AI基础设施建设的经济成本和投资地点很可能发生长期变化。

对整个社会而言,这种变化是良性的。
但对希望AI尽快创造更大的经济回报的资本市场而言,毫无疑问是坏消息。
现在的情况是,越来越多开发商有钱、有图纸,就是下不来许可证。
高盛测算:2026年北美AI算力租赁价格将同比上涨12%-18%。
算力需求迫在眉睫,究竟该怎么收场?
03
无论未来的AI有多么强大,但算力的底座,终究还是由最基本的泥土、水流和铜线构成。
就算科技公司再有钱、再能赚钱,在迈向AGI之前,也必须先向舆论妥协。
有些事不关己的投资者可能觉得,参与抗议的这些人完全是在阻碍技术进步。
不论从哪方面看,这种想法都不对。
美国居民现在反对的,其实根子上并不是数据中心,而是对自身利益和权力侵犯。
他们希望知道,企业获得土地之后,是否会影响当地住房房价;增加工业用水之后,农业和居民供水如何保障;获得税收优惠之后,学校和公共设施能够分到多少收益;项目长期经营产生的影响,又由谁承担责任。
捍卫自己的利益有什么错?
即便在技术层面,慢下来也未必不是好事。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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